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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春雨绵绵
  • 宣布时间:2019-03-11 08:49 检察数: [打印] [ ] 前入论坛讨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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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作者 顾新红
  • 拉上遮阳的窗纱帘,我看不见雨了,我知道它在落,漫天地落,落在楼顶和操场上,落在桂苑的桂树和枯黄的草坪上,落在我的窗前,落在童年生活的村子里,落在岁月的深处……我不想看见雨,这躲不掉的雨,这漠然的雨。今春的雨,不是“随风潜入夜,润物细无声”的温柔,而是明目张胆的,毫无忌惮的,一场接一场,一天连一天,挤弄着险些整个早春的天空心情。时常有风裹着冷雨,雨裹着薄雪,雪落地无声无息无形,像是被雨劫持而瞬间撕票了。这些雨啊,总是不大不小,哩哩啦啦,断断续续,于是天总阴沉沉的,地总湿漉漉的,人总冷索索的。不见阳光的日子,每颗心都似乎裹在雨衣里,逃不出的藩篱,抛不开的冷寂。

    我是极不喜欢雨天的,尤其是绵绵春雨。沿海地域的人要忍受整个冬天的湿冷,没有狂风骤雪,甚至气温也就在零度上下彷徨,这里的冬却足以让许多北方人、内地人不堪忍受。熬过冬就是春了,可这连绵的春雨却叫人哭笑不得。那些被冬天压扁板结的棉被褥子,那些晾在阳台上酷寒湿润的衣裳,那些捂在屋子里防风避寒的绿植盆栽……都等着春天的阳光温暖的抚摩和重新塑形;那些田野里经雪的麦子、油菜,那些花坛里蛰伏在枝头、土里的芽儿,那些生命里紧闭的窗户、心门……都等着太阳的笑脸软语来叫醒、开化。可是,这强势的雨啊,却总攻克着天,攻克着地,攻克着本该风和日丽的季节。

    谁说“春雨贵如油”,明明春雨满地流,斯人日日愁。每天打开手机上的天气预报,看着一串串阴雨的符号,阴云开始密布时间的针脚,日子继续缝着雨罩。现在,我坐在办公室里吹着暖空调,开着日光灯,听着舒缓明媚的乐曲,可我依然觉着脊背凉飕飕的如泼了冷水,满身湿漉漉的似乎衣服没晒干被穿在身上了。有些雨注定躲避不了,有些雨落在了生命的某个时段再也晒不干。

    我的童年在七十年代初到八十年代末,那个贫乏的年代里,雨水会把路和田野浸泡得如同发酵的面,脚踩进去,每前进一步都很艰难,穿着破胶鞋不如光着脚走得快,但料峭春寒里光着脚在泥水里跋涉的滋味,没有经历过的永远无法体会,而我就体验过那么一回。九岁那年春天雨水特别多,我在离家二里地外的村小读二年级。早晨天还亮亮的,谁知中午放学前却下起了大雨。那雨叮叮咚咚地打在教室的红瓦屋顶上,又顺着屋檐挂下一幕幕水帘,盖住了我们回家的路。放学了,有的同学被家长撑着油布伞、顶着塑料纸接回家了,也有好几个同学家里有人把午饭送到教室里来了,简陋的饭菜夹着雨腥味,却是无比诱人啊。对于家人把饭菜送到教室这件事,可以说是无比骄傲、令人羡慕的待遇。大通常家里条件比力好的,有几件雨具的,有拿得出的饭食的,有带盖子的铝饭盒的,且家人有时间的,这些对大多数家庭来说都是奢侈难得的。我倚着教室的木门框,透过雨帘望着回家的路,巴望着母亲的声影,我甚至依稀看到母亲撑着那把家里唯一的,补了几个补丁的油布伞,?拎着布包,包里有一个瓷碗,瓷碗里装着粯子饭和明白菜,饭菜上还扣着一个瓷碗,我甚至闻到了饭菜熟悉的味道,我猛咽了几口唾液,瞬时寡淡的肠胃排山倒海,饥饿如洪水奔涌而来,眼前一片迷蒙……可是,我终是没有吃到母亲送来的午饭,饥饿、严寒、失望、羡慕甚至有些诉苦,被雨水包裹着袭上一个稚嫩的心头,广泛全身,我瘫坐在教室门口,险些晕倒已往。过了好一阵子,眩晕如潮水徐徐退去,雨也徐徐小了,我们几个没有用饭的人只得脱下布鞋放在课桌下面,冒雨回家用饭。相对于饥饿而言,雨是可以蔑视的。早春的雨是带刺儿的,像碎玻璃渣,躺在路上,躲在泥土里,脚踩在上去马上感受到尖锐的刺痛,那种痛是放射性的,从脚底传到脚面,到小腿、大腿然后广泛全身,每踩下一脚,全身都市触电似的打个颤。微微细雨中,我们几个八九岁的小孩子提着裤腿,趔趔趄趄,一滑一摇地奔走在童年的雨季里。为一碗粗陋的午饭,在泥泞、严寒中艰难跋涉,雨水、泪水从面颊滑落,钻进脖子,钻进身子……多年以后,春雨带给的我这份沁骨的寒凉还在,阳光驱不走,暖气也无济于事。

    门开着,母亲在堂屋里搓草绳,见到我立刻起身,抖落围裙上的草屑,拿了干毛巾帮我擦脸,又倒了热水给我洗脚。等我缓过来了,母亲才盛了焐在锅里的饭菜和我一起吃。我边扒饭,边落泪,饭菜都是咸咸的。母亲说:“哭什么啊?自己不怕苦就有饭吃。妈妈这些草绳今天搓不完,就没有工分,全家人都没饭吃呢。”是的,那点雨算什么?雨落的时候,要靠自己去面对的,没有伞,没有鞋的时候,自己会跑得更快。有时候,冷和痛会叫人长得更快,落在生命里的那些春雨滋养着我独立、坚韧的性格。

    五年小学结束,我到离家20多里的乡里读中学,投止在校,每个星期六下午放学才回家,周日下午再去。家里穷,没有自行车,村里一户做缝纫的张姓人家有车,女孩也去乡里念书,于是我着力,她出车。往返学校,不知道淋过几多雨,淌过几多汗,从冬到春,手上都是冻疮,肿得跟馒头似的,我依然握紧车龙头,死命向前踩,十二三岁的我明白在雨中咬紧牙关,不落泪。经过许多个春天之后,我徐徐明白有些雨再也躲不外去,无论我蜷缩在屋子里,照旧藏在汽车里去另一个地方,冷冷的雨,都市落在我正经历的一段岁月里。

    三十多年前一个春雨绵绵的日子,我的外婆走了,还没有吃到她快事情的外孙女挣钱买的一块点心;二十年前的一个春天,我的爷爷在雨天的田野里摔了一跤,今后卧床不起,不久便离开人世,再也不用被雨淋,被泥泞的庄稼地所束缚了;十年前的元宵节,爱人的爷爷走了,下葬那天,雨水在坟坑里积了有十来公分高;五年前的春天,爱人的奶奶去天国找爷爷了,送往火葬的路上,雨水挂满车窗玻璃,各人泪眼朦胧;前年春天,我的姑姑不堪癌症的折磨撒手而去了,气绝那天,姑姑家屋后的一株桃花开得正艳,却被雨水打得落红满地……许多老人在生命的尽头,都提着一口气,以为熬过冬天就好了,却经常未曾料到年过了,春天到了,一口气松下来,生命的气息就被春天的雨水给打湿了、冲淡了。婆婆昨儿还电话说小姑奶奶快不行了,三姨奶奶已经搬到地上了,村里谁谁谁又已往了,春天阳气上升,万物生长,却经常带走许多人的生命,莫非这就是生命的轮回、置换?那些雨,是为逝者洒泪送行吗?

    雨还在下,或许我不必躲着它,反感它。总有些要发芽的叶子,要开放的花朵,要滋养的生命,以朝圣的心情对着它仰望、叩首,尽管它有点冷。春雨不只是来到大地上,还会来到苍生万物的生命中,绵绵不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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